• Zeyi Yang

十年潜行,百川入海:汶川地震十周年回顾

提起这场地震,每个人会有每个人的秘史。

这一篇是我为北京大学校园媒体《北大青年》撰写的汶川地震十周年特稿。你可以在本页或者这里阅读。

△ 汉旺镇5·12地震遗址纪念


东汽小学,绵阳中学,北京大学,哈佛法学院。


一步步走来,谭君子离家越来越远。她常将自己和父亲谭千秋对比,父亲的后半生都在家乡汉旺镇度过。


虽然在美国生活,谭君子每年都会和老同学相约回家,再访陪伴了她十五年的曙光山和绵远河。但严格意义上,谭君子回不了家。她的家和父亲,都已经被5·12地震永远留在了汉旺的废墟里。

续流

2008年5月12日下午接到地震消息时,法学院2006级本科生谭君子正在上课。她很快通过电话确认了母亲的安全,但一直联系不上父亲。

她的父母在十六年前离婚,母亲在绵竹生活,父亲在14公里外的汉旺镇东汽中学教书,但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5月13日晚,母亲在给谭君子的电话里哽咽失声,告诉她谭千秋伤势很重。 谭君子反复问她“爸爸伤到哪了?”但母亲始终说不出话。随后姑父也打来电话,终于直白地告诉她:“你爸爸死了。”


震后第三天,谭君子坐民航恢复后的第一趟航班回到了四川。

在殡仪馆并排摆放的几十具尸体中,谭君子终于见到了父亲,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父亲的身体是完整的。听说当时谭千秋正在给学生上课,被震掉的预制板砸中了后脑勺,很快昏迷。

母亲带着其他亲属去办手续,谭君子静静地蹲在地上:“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多陪陪我爸爸,所以我就蹲在那里,离他很近,看着他,跟他讲话。”

与此同时,新华网四川频道刊发了一篇题为《那一刻,他张开双臂护住四个学生》的文章,描述了谭千秋在地震时张开双臂趴在课桌上、保护身下四位学生的英雄事迹。无数短信和电话涌入谭君子的手机,她接电话时才了解到这一切,又一次哭了出来。

父亲很快被送去火化,谭君子本来正在痛苦,为什么偏偏是她父亲遇难,可是看着殡仪馆里那么多残缺不整的尸体,她突然又觉得无法抱怨。


△ 地震后废弃的东汽小学

拿到父亲的骨灰后,谭君子和母亲回到绵竹,一起住在帐篷里,每天排队去领分发的稀饭和馒头。

当年暑假,哲学系2004级本科生、现哲学系助理教授陈斯一刚刚本科毕业。他的母亲与谭君子的母亲是同事,也住在绵竹。陈斯一家里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房子被评级为“未加固不能居住”,全家只能搬进板房。

板房无法隔温,当时的电力不仅无法支持空调,有时连风扇都吹不了。蚊帐外面总是围满了蚊子,陈斯一被吵得睡不着,一睁眼就会看到密密麻麻的飞蚊。除了板房外,还有很多人住在帐篷里。四川雨水多,晚上帐篷顶会积水,一不小心戳破了帐篷顶,水就会全部倒灌进来,把被褥打湿。

原来家境不同的同事、同学,如今全部挤在这里,对彼此的痛苦都能心领神会。领取物资的时候,邻里之间会争先恐后地帮别人代领;家里出了电力故障,大家也会抢着出主意修好。陈斯一发现,原本家长和同事之间冷漠、打官腔的关系,此后明显变得真诚而亲密。

艰难的生活中,取乐调侃是唯一的解药,生活上的不便成为谈资:“我们那边有酒厂,他们就会说,那段时间酒厂的酒坛子都砸了,导致河里的鱼很好吃,都有酒味。”此外,即使住在板房中,麻将也照打不误。

九月,陈斯一回学校读研,父母则在板房里一直住到深秋。灾区建设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绵竹市区在一年间几乎被翻新,很难看出曾经历过地震,四川许多城市都在震后的两年里经历了加倍的快速发展。

但一些受灾更严重的城市已经无法修复。谭君子从小生长的汉旺镇几乎被地震毁灭。

1966年,全国三大汽轮机制造基地之一的东方汽轮机厂(以下简称“东汽”)搬入汉旺,这个小镇从此与东汽难分难离。地震后,新汉旺镇在废墟旁完成了重建,但新东方汽轮机厂搬到了40公里外绵远河下游的德阳市。

为了减少损失,东汽必须尽快恢复生产。信息科学技术学院2004级的文利家在绵竹,地震时他已经和一家成都的公司签好了就业协议,听说东汽在地震中受损惨重、急需人才,他和以前的同学决定一起毁约,回到东汽支援建设。

德阳的七月,人们已经在搭建的帐篷里从救灾状态恢复到生产状态。每个人都自愿加班,一周工作六天,以弥补人手上的短缺。

在全国的支持下,东汽花两年时间完成了2600亩新厂区的重建。与此同时,东汽在德阳新建了家属小区“东汽馨苑”,小区里有5300多套房子,成为四川灾后重建最大的生活区。

△东汽在德阳的新厂区

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代大学生,谭君子的父亲谭千秋毕业后被湖南大学分配到东方汽轮机厂支援建设。谭君子在东汽的老家属区里长大,那里所有的生活设施和供给都是东汽自己建起来的,人们互相都认识。从幼儿园到初中,她的同学几乎没有改变,一直是班长的她能记得班上所有人的电话号,知道所有人的家长名字,也知道他们的家长签字长什么样。

她的父亲为了家人多次放弃离开东汽的机会。一次他对谭君子说:“你看我们小地方其实没有什么不好的,你如果去一个大城市,现在让你去一个地方买针,你能找得到吗?你不能吧?但如果你现在跟我说,我马上出去就能买到。”

地震后的十年里,中国的电力行业从供给短缺迅速发展到过剩,内部的重心也从传统的燃煤发电转向了新能源发电。东汽始终在追赶着这股潮流,但面临的竞争压力越来越大。东汽的员工渐渐觉得,国企的效益似乎不像原来那么好了。

厂子搬到德阳后,一些东汽员工选择了离开家属区。德阳的人口规模远超过汉旺,不像原来那样封闭,每天接触到的人和事都和东汽无关。要是在这里生活,谭君子就更难找到卖针的人了。

突如其来的地震迫使东汽人向外面的世界敞开大门,也切断了他们回去的路,汉旺变成谭君子心中回不到的过去,“我们的家乡是一个世外桃源,但地震让我们过早地结束了世外桃源的生活和寄托。”

改道

北川羌族自治县是5·12地震中另一处重灾区,也是震后唯一一个被允许在临近县市的土地上重建的城市。

这是一次“越界”的重建,新北川的选址离开了老北川的行政区。老北川所在的流域在地震后土石松散,又经历了数次泥石流的灾害。县城从湔江畔搬迁到安昌河畔,距离仅30公里,却是全新的一片天地。

新北川恰好在陈斯一的老家。很快,乡村变成了一片干净、漂亮的现代化城市,他老家的亲戚也分到了自己的房子。震后五年,新北川按照最高标准建基本完成了重建。

十年前的北川处在龙门山断裂带上,共计15645名北川居民在地震中确认遇难,其中近十分之一都是北川中学的学生。

申龙当时是北川中学高三(3)班的生活委员,最强的一波震动过去,他和同学踉跄着跑出,才发现他们所在的五层新教学楼已经垮了三层,而另一栋老教学楼全部垮塌。整个北川中学,只有教室集中在新教学楼高层的高三学生伤亡最少,其余约三分之二的师生都被埋进了废墟。

申龙开始和老师一起组织学生撤离,用双手和木棒营救被埋的师生。他们救出了20多人,申龙因此被评为“抗震救灾英雄少年”,获得了保送北大经济学院的资格。

现在北大读本科的梁妍(化名)和岳紫薇(化名)也是北川的幸存者,十年前的她们分别在北川曲山小学读六年级和五年级。据报道,曲山小学原有1092名师生,地震中遇难407人。

△ 地震后的曲山小学

地震时,梁妍正在三楼的一间教室里值日打扫卫生。教室上下塌陷,只留下前后两块黑板,许多同学被压在楼板下,她也是其中之一。幸运的是,几分钟后她就被北川县城的幸存者救了出来,虽然肋骨骨折、身上擦伤,但并不危及生命。震后,她一度把值日打扫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岳紫薇觉得自己更加幸运,5月12日,北川县委礼堂正在补开因故延期一周的五四青年创业表彰大会,她是在场演出的200多名中小学生之一。虽然礼堂也有一定程度垮塌,但参会的全员都幸存了下来,北川县也是从这里开始组织救援。

刚刚逃出来的岳紫薇想:发生这种事情,我应该不用上课了吧?那留在教室里的同学还要不要上课?可直到她被人半领半抱地带到北川中学的操场,才知道自己的许多同学已经被埋在石块与钢筋之下。当晚,操场成为安置难民的中心,岳紫薇身上能脱的表演服装全都脱下来用于给伤员止血,她在冷雨和哭声里度过了这一晚。

她的父亲也是北川中学的老师,地震时正在即将彻底垮塌的老教学楼里讲课,被天花板砸中晕了过去。几天后岳紫薇与其他学生被政府统一安置到绵阳,才在医院里见到自己的父母。

震后,北川的中小学生被转移到绵阳、成都甚至重庆,在那里渐渐复课。2010年7月,曲山小学搬进了新北川县城,改名为“永昌小学”;8月,北川中学也在新县城完成重建。暑假回家时,申龙看到老北川中学两栋倒塌的教学楼变成了新北川中学的十几栋楼,操场、教学设备等硬件设施也都升级了。

△ 重建的新北川中学

但岳紫薇觉得新北川太空旷了,无论是新北川中学还是永昌小学的教室数量,都远远超过师生的需求。北川在地震里失去了一半居民,很多北川人在震后也离开家乡工作、生活,导致城市冷清了下来。“北川现在着重发展旅游业,被定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逢年过节的时候来参观的人挺多的。北川打造夜景也是为了吸引别人。”

但也只有在春节的时候,游客和回乡的北川人加在一起,平时见不到几个人的街道才会热闹起来。

今年,郝南又回到了北川,医学部口腔医学专业2000级的他本来是校医院的一名牙医,震后赶赴灾区成为一名志愿者。七年后,郝南辞职,专心从事灾难救援志愿服务。

工作的性质让他不断重返北川,也让他观察到了新北川县城面临的问题:“北川修得太大了,那个地方住10万人都没问题,实际上现在只有3万人不到,就显得整个县城硬件设施非常漂亮,但是比较冷清。”

在郝南看来,虽然房屋重建、基础设施重建很重要,但是社会生态的重建是更难的任务。一场灾难过后,如何重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他现在正在思考的问题。

“地震前,典型的老北川人往往在周边的工厂上班,但工厂都毁了,他们的收入来源只能重新解决。”现在县城里除了旅游行业,其他产业都不发达,除了旅游旺季根本留不住人。经济环境没有回到正轨,人的社会关系也很难重建。

地震后梁妍一直在绵阳上学,除了寒暑假很少回到北川。新北川和老北川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完全是崭新的城市,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归属感,不能将新北川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家”联系起来。

直到她来到北大,北京成了她真正的异乡,才在心里默默接受了新北川。

波痕

东汽搬走后,原来的汉旺镇作为遗址保留了原样。谭君子住过的家属区被围墙封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生长十几年的家。

从周边窥视,还能看到一些回忆里的楼房破败地立在家属区里,门窗破损,内里可能也被抢劫一空。

她经常想悄悄溜进去,回家找儿时的照片。十年过去了,地震的记忆依然清晰,她也想要永远把这些记忆保存下来,时而反刍,“我觉得记忆是我很珍贵的财富。当时你对一件事情的反应,今天再拿出来想,你的感悟又会有不同。”

随着年龄增长,谭君子对父亲的人生有了新的理解,可是今天的她却没有机会再和父亲讨论这些想法。

△ 东汽厂区遗址

记忆就像是老城的遗址,随着时间而渐生青苔,但永远留在那里。

对于当年的细节,申龙记得清清楚楚,但是选择留在心里不再触碰:“这种记忆已经根植在你的记忆最深处了,你要忘掉?不可能忘掉。”保送北大后,申龙面临着重大的学习压力,他的生活重心从“如何生存下来”变成“如何好好学习”。花了一年时间,他渐渐适应北大的学习节奏,生活走上正轨。

地震让他感觉人生苦短,要尽可能多在短暂的生活里经历不同的事情。本科毕业后申龙选择到青海支教,也是为了体验另一种人生。

支教、保研、就业,震后的十年一点点展开,他“抗震救灾英雄少年”的身份也渐渐淡化了,这也是申龙所希望的。他不想二三十年后自己依然以地震时收获的标签被人记住,他希望在新的人生阶段贴上新的标签,比如,他已经成为了一位父亲。

地震之后,四川人在灾难面前表现出的乐观被反复提及,好像他们骨子里的乐观在地震之后被进一步加强了。和生命无常比起来,其他任何事情都似乎成了无足挂齿的小事。

在地震面前,生和死没有必然性,一栋楼可能恰好垮塌一部分,很多无法掌控的细节决定了生死的两隔。无差别的灾难改变了陈斯一的命运观,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加随遇而安,“比如说找工作,当时我非常想回北大,但是如果回不成或去了一个不太好的学校,我觉得完全可以接受。如果是高中的我或者大学的我,那是不能接受的,我会觉得我失败了。”

但有些时候,这种乐观又被网络放大了。

对于未来,梁妍从没想过回北川工作,她害怕再经历一次地震。“其实我个人比较反感说‘现在地震来了之后四川人很淡定’,因为我知道周围的几家叔叔阿姨,去年地震的时候都躲进洗手间,都胆子小,怕死。我觉得能有那种‘不虚’想法的人,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地经历过,他们可能当年只是摇了一摇,不知道地震意味着什么。”

她时常梦见一个童年要好的玩伴,那是她在曲山小学的同班同学,在地震中失去了生命。现在每年假期梁妍还会回到学校的遗址烧香,但她始终不敢面对这个同学的父母。

地震给梁妍的手臂留下了一条几厘米长的伤疤,她妈妈想让她以后用纹身盖掉疤痕,但她觉得无所谓。

岳紫薇在地震后学会了逃避所有沉重的话题,从不主动谈起过去。她初中的上铺还记得,初一刚见面的时候,大家一谈到地震,岳紫薇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于是没有人敢继续说下去。

等到初二、初三,岳紫薇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谈起一些地震相关的事,甚至带着同学去参观老北川的地震遗址。现在谈及老北川,她还能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出家里的惨痛经历:不仅老房子彻底被山石吞噬,就连家里刚买完还没捂热的新房子,也在震后被夷为平地。她记得5月12日早上,母亲对她说,今天要把家里的钢琴搬到新家去,可是最后也没有搬成。

但地震中失去的亲人依旧是她心里的禁区。即便被问起,岳紫薇也会选择沉默。

她身边的人似乎比她更快地走出阴影。走在新北川的街道上,岳紫薇经常能遇见曾经认识的老师、同学:“大家真的走出来了,你能看到一些没了孩子的已经有了二胎,而且已经上小学了;一些失去了爸爸的有了后爸,失去了妈妈的有了后妈,重组的家庭也有了新的孩子。大家都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上大学后,她才与小学同学恢复联系,聚会时他发现许多同学比她更愿意讲出自己的故事,甚至包括一些在地震中严重受伤的人。让她感到有些自责的是,由于震后选择性的逃避,她现在已经记不清哪些同学在地震中失去生命,哪些还活着。

△ 在地震遗址上举行的同学聚会

对于经历了地震的人,很多回忆都是这样在老同学聚会的聊天中被复习的。小学同学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轨迹,中学同学开始结婚生子,咀嚼地震相关的回忆时,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故事。

郝南这几天又回到了北川,平日清净的县城正在举办声势浩大的纪念活动,当年的救援队、记者纷纷回来与幸存者重聚。当年号称百万的志愿者,现在只有一两百人还在和郝南一起坚持。他觉得十周年更像是亲历者来对自己的回忆说一声告别,未来或许不会再有如此隆重的纪念。

刚到东汽进行培训的时候,文利曾在德阳厂区的办公楼里经历了一次6级以上的余震,这是他经历的最大一次地震。2015年东汽成立负责风电业务的新公司,文利又回到了这栋楼上班。进到楼里的那一刻,他想起七年前的余震,感慨万千,觉得地震离现在的生活已经很远了。“随着时间过去,大部分生活都步入自己的正轨,但是提起这场地震,每个人会有每个人的秘史。”

江尾

其实,地震的重灾区原本都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湔江流经北川,岷江连接汶川映秀镇和都江堰,绵远河从曙光山和紫薇山的夹击中冲出来,在汉旺镇转入平原河段。地震之后,东汽从汉旺搬迁到德阳,市中心流淌的还是绵远河的河水。

地震带来的滑坡和河道堵塞导致了泥石流的高发,08年后,绵远河流域几次爆发山洪,又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新的灾难。随着河道疏浚和桥梁重建工程的进行,这些年它的消息渐渐少了,震荡、砂石与洪峰,都平息在了蜿蜒的河道里。

绵远河带着震下来的泥土,从汉旺流到德阳,最终会汇入长江,然后跋涉几千公里,流向离家越来越远的地方。

就像每一条四川的河一样。


△ 汶川映秀镇重建区旁的岷江

感谢北京大学四川校友会和北京大学四川文化发展学会对本文的大力支持 本报记者王立波、孙珂剑、李政融、王晓静、李梦石对本文亦有贡献 图1、3、4、5来自网络,其余图片来自谭君子与本报记者张金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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